??????????????? 千百年來，北回歸線上的哈尼族一直固守著建寨要立神的古老傳統(tǒng)，哈尼的寨神，化身為人們最為親近的樹木，于是山寨后面茂密的樹林便承擔起了庇護寨中所有生靈的神圣使命，人們稱這樣的樹林為“竜林”，其間的一棵樹便是寨神的化身，人們將其尊為“甫瑪阿布”。

????????????????? 五年前，我到過墨江泗南江鄉(xiāng)一個叫大魚洞的寨子里參加為時三天的祭竜活動。那是農(nóng)歷正月里的一個清早，我們步行從鄉(xiāng)政府出發(fā)，前往大魚洞。那時這個山寨還沒通公路，只有深邃的崎嶇小路從看不見的山重水復中逶迤而來，在哀牢山腹地的群山中鐫刻著彎彎扭扭、坎坷起伏的線條。我們一行六人，行走在寂靜的山間，到達目的地時大約花了三個多小時。
????????????????? 為了一場敬樹為神的盛典，我慕名而來，神圣自始至終壟斷著那段行程。我曾讀過赫爾曼·黑塞的名篇《流浪·樹木》，這位德國籍的瑞士人，在長途流浪的勞頓中，說起樹木卻是那么充滿激情：“再沒有比一棵美的、粗大的樹更神圣、更堪稱楷模的了?！薄皹淠臼鞘ノ?。誰同它們交談，誰就能傾聽它們的語言?！闭菫榱藘A聽樹木的語言，感受它為人類所擔負的神圣使命，我和我的同伴們拋開城市的喧囂，跋山涉水走進了一場為樹而行的盛大祭典。
????????????????? 還未進到山寨，關于樹的神秘氣息卻已經(jīng)在心頭氤氳開來，一路上，我們先后與四棵茂盛的大青樹相遇，向導告訴我們，那四棵大青樹分別是大魚洞寨子的守門神和路神。
????????????????? 大魚洞是哈尼白宏人、阿木人、以及碧約人等聚居的山寨，寨子建在一個坡地上。我曾經(jīng)很是疑惑，這么一個山高坡陡的地方為何被稱之為“大魚洞”？或許在這個名字里就暗藏著一段滄海桑田的變遷？
????????????????? 沿著山腰上稍微平緩些的小路走了片刻，便可聽見狗吠聲在路的盡頭此起彼伏。我們剛剛拐了一個彎，耳邊便有熱鬧的鑼聲和鼓聲清晰地傳來，就在我踏進這個簡約的山寨時，也就一腳踏進了一個洋溢著歡樂、古樸但又不失神圣的儀式里：家家戶戶的人們捧著自己的祭品，隨著鑼鼓的節(jié)奏舞蹈著來到竜林，竜樹下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擺滿了煙、酒、糖、茶等。桌子兩邊端坐著兩個男人，他們是主持祭竜儀式的祭師，稱為“竜頭”。
????????????????? 作為受到邀請遠道而來的貴賓，我們也被獲準向竜神敬獻祭品，我和同伴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煙和酒，只見她一手拎著一瓶酒，我一手拿著一條煙，學著寨人們的樣子踏著鼓點跳著對我們來說極為生疏的舞蹈。待靠近“竜頭”時，將祭品雙手呈上，向著竜樹磕頭時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這是棵只有碗口般粗細的小樹，它和我一路想象的竜樹那種拔地參天的氣勢是如此懸殊！私下里一打聽，原來這是一棵剛剛“繼位”的竜樹。之前的那顆樹太老，心都空了！這棵新的竜樹名為“帕比阿布”，這種葉子可以吹出歌來的樹在大魚洞隨處可見，人們隨手摘上一匹心形的樹葉，就可以吹出動聽的調子。
????????????????? 不知是否真的有關聯(lián)，選擇它作寨神樹的大魚洞人，不論男女老少天生一副好嗓子，張口就能歌唱，據(jù)說從寨里出去的一個小青年，參加全市的歌唱比賽還獲得了金獎呢！
????????????????? 看過為時三天的祭禮后，讓人不得不相信，承受著祖祖輩輩的敬仰、在千百年的虔誠禮遇中舒枝展葉的哈尼寨神樹，真的很神性、真的很通靈。
????????????????? 今年春天我在聯(lián)珠鎮(zhèn)者鐵村的勐簸寨再次細致地觀察體驗過哈尼族毫尼人的祭竜后，我對樹的敬仰和崇拜更是達到了高潮。
????????????????? 竜日的勐簸寨彌漫著神秘莫測的氣氛。這個離縣城只有幾公里的山寨此刻聚集了無數(shù)身著哈尼族盛裝的男女，以本寨的毫尼人為主，也有附近寨子的碧約人、卡多人和一些城里人。哈尼族認為，祭竜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，如果一個人一年中參與了三次祭竜，那一定會得到福報！
????????????????? 我們趕到寨里時，祭竜的隊伍已經(jīng)排好，男人們胸前掛著牛腿琴，女人們搖響著著一身的銀飾。一場春雨過后的泥濘小路上，人們邁著莊重的步伐，當雨后的朝陽再次朗照著山寨的早晨之時，這隊盛裝的男女在“竜頭”的率領下，首先來到寨門口祭寨門神。
????????????????? 祭禮開始之前要先掛“竜笆”，這種用竹篾編成八角形狀的“竜笆”似乎是一種神符，它被一根草繩成串地串起，滴上雞血、粘上雞毛，然后被橫掛在寨門口，稱之為：“竜笆門”。
????????????????? 掛好“竜笆門”之后，首先要祭莊稼神。此刻，人群變得異常地肅穆，高懸于寨門兩顆守門樹之間的“竜笆”，以它亙古不變的神性，越過漫漫時空，將世界原初之時對自然的敬畏與千百年后的忠誠守望連接在一起——在哈尼人心中，或許它就是一條向化身為樹的神靈傳遞感恩和祈愿的紐帶。
????????????????? 我從“竜頭”虔誠的禱告里感受到了這一點。這位身著白色土布長衫的老者在懸掛“竜笆”的榕樹下，擺放祭品，點燃香紙喃喃地念道：
????????????????? 大吉大利的日子
????????????????? 我們在這里祭祀
????????????????? 殺一只羽毛豐厚的紅公雞
????????????????? 敬獻給保戶莊稼的神靈
????????????????? 愿今年的谷子葉
????????????????? 像圍地的竹篾一樣寬
????????????????? 愿今年的谷穗
????????????????? 像密密長長的馬尾
????????????????? ……
????????????????? 祭完了莊稼神接著就是祭水神。芒鑼聲鼓聲熱烈地敲響，人們緊隨著“竜頭”來到供寨人飲用水的井旁。水井依山而鑿，井水滿滿當當?！案o頭”殺死一只白公雞后，將蘸了雞血的十二根雞毛，從下到上粘在一枝白椎栗樹枝上，十二根雞毛代表一年十二個月間每月向水神進獻的雞。將粘著十二根白雞毛的白椎栗樹枝插在水井旁，點燃十二柱香，它代表著十二個月的香火供奉。做完這一切，“竜頭”的禱告再次響起：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大吉大利的日子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我們在這里祭祀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殺一只血脈旺盛的白公雞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敬獻給主宰水源的神靈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愿清清的山泉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常年流淌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綿綿不絕……
????????????????? 祭過水神之后，還得祭火神、刀神，安撫好這些掌管著衣食之規(guī)的小神后，隆重的祭寨神的盛典才正式開始。
????????????????? 進入竜林之前還得再掛起“竜笆”。身穿白袍的“竜頭”一手拎著只白公雞，一手提著一把小竹凳走到“竜笆門”前，口中念念有詞：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這里是竜神棲身的圣潔之地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齷齪邋遢的東西不要進來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好吃懶做的東西不要進來
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不守規(guī)矩的東西不要進來
????????????????? “竜頭”的念誦聲剛落，人們就如潮水般漫過厚積的落葉，漫過茂密的林地，簇擁著“竜頭”來到竜樹下。
????????????????? 勐簸寨的竜神是棵枝葉繁茂的椎栗樹。時值和風送暖的春季，椎栗樹上開滿了一縷一縷鵝黃色的花穗，在春風中搖曳生姿，仿佛在檢閱著浩浩蕩蕩的祭祀隊伍?！案o頭”走到竜樹下，將小竹凳恭恭敬敬地放到樹腳，口中念叨著請竜神前來就座。之后，帶著一臉的莊嚴與鄭重，他抽出長刀，將手中的白公雞殺死，再拔三根雞毛，蘸上雞血，粘到竜樹腳上。做完這些禮數(shù)，眾男人蜂擁而上，協(xié)助“竜頭”殺豬的、殺雞的、埋鍋燒水的忙得不亦樂乎。待將殺好的豬拾掇完畢，抬到竜樹下早已鋪好的青枝綠葉上，讓豬呈俯臥狀，以示向竜神行禮。豬頭前的小竹凳下，也已經(jīng)擺上了祭品。
????????????????? 與此同時，各家各戶將自家的祭品呈上交給“竜頭”統(tǒng)一祭獻。當所有祭品置放完畢后，“竜頭”點燃香火紙錢。隨即，鞭炮聲、芒鑼聲、牛皮大鼓聲震天動地的響起，全體祭祀者向竜樹頂禮膜拜。
????????????????? 這是何等撼人心魄的場景啊！眼前的一切，讓不禁我模糊了現(xiàn)實與歷史的界限，在這里處處顯示著人類初始時童蒙般的拙筆，天真、爛漫而又不乏感性！它與萬般喧囂的現(xiàn)代社會相距是如此遙遠！
????????????????? 那天是2009年4月11日，當世界正在計算機鍵盤的操控中悸動的時候，在遙遠的墨江，在北回歸線上的哈尼山寨勐簸，人們卻在虔誠地為一棵樹舉行著盛大的祭典！這棵樹，冠蓋如云，千曲百結，棲息在深邃幽暗的密林間；這密林，綠意森森，栗樹如陣，覆蓋著整整一個山頭。
????????????????? 在綠葉如織的竜林中，聆聽著樹葉風中的颯颯聲，聆聽著人們最古樸的贊美詩，聆聽著祭禮完畢后人們在林間席地而坐享用“竜飯”時發(fā)出的歡聲笑語，我無法從對一棵樹的研讀中走出，想起赫爾曼·黑塞的精彩語句：“樹木對我來說，曾經(jīng)一直是言辭最感人的傳教士。當它們結成部落和家庭，形成森林和樹叢而生活時，我尊敬它們?！崩^而，我不由得聯(lián)想到，原來對于樹木懷著崇敬的不只是眼前這些受到庇護的人，還有那些能聆聽樹木語言的人??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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